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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叔父见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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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父走了!一如他的父親我的爺爺,也一如我的父親他的哥哥,來不及告别,說走就走,匆匆忙忙,也許是遺傳密碼沒變,也許是宿命,他們都不曾吃過磨床飯,走得幹淨利索,利索得有些儒雅,臉上沒有半絲痛苦,仿佛進入了永恒的夢鄉,仿佛真的是往生極樂。淩晨四時十五分,這個時間是準确的,叔父咳了一聲,隻有一聲,隔壁房間的堂弟正在玩手機,起身過來,問怎麽啦,叔父聲音依舊宏亮,充滿慈愛:伢崽,沒事。你快去困,明天你還要出車!這句話成了叔父和這個世界說的最後一句話,一句聽了就想哭的話。大約五分鍾後,叔父頭一歪,嬸娘輕聲詢問,已無應答,再一探鼻孔和心髒,叔父就這樣告别了這個喜也好、悲也好、苦也好、樂也好的紅塵世界,毅然決然上了黑漆漆昏沉沉孤零零的黃泉路。

  叔父走了!黑白無常按下我叔父生命到計時開關後的最後一個傍晚時分,也許是幻覺,也許是冥界提前向叔父洞開了一扇門,叔父告訴嬸娘:屋場裏已故世經年、黃土崗中隻剩遺骸的誰誰都來了,他們坐的坐,站的站,都在卧室外的堂屋中嘀咕着。嬸娘隻當他在胡言亂語,輕輕扯動嘴角笑了笑,沒有在意。叔叔急切地呼喚他的兒女,每一個都準确無誤地念叨到,然後就是念叨我們姐弟,邊念邊怨:他們禾裏還冒來啊?突然之間這麽呼喚,本應該有所警覺,偏偏嬸娘絲毫沒往壞處想,不知這是他最後一次呼兒喚女,臨行前要好好看一眼他舍不下的後代至親。叔父巴望着見到我們,嬸娘聽到了,嬸娘無法将信息告訴我們,她大字不識,既無手機又無有線電話,便是有也不知道怎麽用。我們沒有聽到叔父的呼喊,也就沒有在他生命的彌留之際握住他的手,聽他的叮咛,回答他的關切。等我們到達時,叔父已直挺挺地躺在這間牆壁沒有粉刷、四處漏風的堂屋裏,任憑我們撕心裂肺地的哭喊,那雙閱盡大千世界炎涼的雙眼已然重重地合上,再也不能睜開。嬸娘啊,你可能早就忘了,當年我爺爺走之前也是這樣急切呼喚,硬要見到他在外的孫兒我和弟弟,我雷急火急搭車趕到他床前兒,他吃了一片我帶來的糖水罐頭水蜜桃,就合上了雙眼,我的弟弟僅僅遲來三分鍾,索命無常卻不肯通融。

  叔父走了!那天正巧是他的親哥我的父親的生日。選擇這一天,我想叔父是急着趕到我的父親他的哥哥的壽席上,爲他賀壽,表達他失去兄長三年的苦楚。這兩個親兄弟一生當中沒有在一起說過多少話,沒有在一起合計過多少事,旁人眼裏,感情有點冷,其實旁人又怎麽體會得到,這兩個親兄弟在人生的舞台上因爲現實劇情的需要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正面人物的父親自當與被教育的對象要保持距離。然而,冷漠的外表下,他們内心都彼此藏着對方,爲對方默默幫襯,做了就做了,無須知會對方無須對方明白,看看叔父身上有時穿着的公家人身上才會有的舊衣服,就應該窺見這份打斷骨頭連着筋的兄弟感情。叔父:這份兄弟情緣如此難得,您是不是害怕去遲了,我父親轉世投胎了,您才要急着趕在此前,與我的父親相約下一輩子的兄弟?

  叔父生性純樸,一生卻很苦情。小時候家境所迫到處流浪,沒有進過學堂門,要不是上世紀辦農民夜校掃盲,叔父隻怕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都不認識。叔父成家較早,因爲我祖母早逝的緣故,才成家的叔父便要撫養他四歲時失去了母親的妹妹,偏遇上嬸娘又是個天塌下來照常納她的鞋底、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淡定女人,這種淡定成全了嬸娘健康的身體,至今她都不曉得醫院的大門朝哪個地方開,但卻苦了叔父,讓叔父在承擔父親天職的同時還要承擔大量母親的責任,可想而知,叔父何等的操勞辛苦。像一架機器不知疲倦地、不停歇地幹活,清晨挑一擔星星出去,晚上又馱了滿天星星回來。叔父幹得一手好農活,犁田耙地的工夫十分了得。隊上的老水牛,經常發犟脾氣,眼一紅就用牛頭牛角頂人,傷過好幾人,可它在叔父手裏,卻是服服帖帖,叔父說:牛雖然不會說話,但你好好照料它,它心裏清白。他還有一門好手藝,編竹器,看他破竹篾,好像在聽絲弦,破出來的竹篾薄如紙張;叔父還會吹唢呐,吹得個聲音在唢呐肚裏滴溜溜的轉,不是叔父有雅興,也不是苦中作樂,都隻爲靠手藝幫别人的忙,賺點零用錢,盡量不讓子女凍着餓着。也隻能盡可能地不讓他的子女挨凍挨餓,那些年,一家那麽多張嘴張口要吃,那鐵鍋中炒的菜,無論是炒青菜還是蘿蔔,因爲少油,每片菜葉和蘿蔔都有一個黑糊糊的圈圈,滿滿一鍋飯,一勺子挖下去,盛上來的都是紅薯絲,大米像是晨曦初露時天空散落的幾顆星星。

  叔父竭盡全力撐持這個家,生活總是慢了半拍。鄉裏照明用上油燈時,叔父家隻有我堂兄妹讀書的方桌上點着油燈,其他房間最亮處是他家火塘裏火光映紅了那小塊地方,晚上到其他房間裏走動,燃上幹竹篾當燈用。農村通電後,叔父家的燈泡總用瓦數最小的,望上去那鎢絲像一個紅圈,燈泡都吊在兩個房子中間的門框上,透點光亮在這間也透點光亮在那間,叔父、嬸娘很多年前視力就不好了。叔父家是個古董家庭,古董得年頭到年尾、年複一年都燒柴火,到如今也沒用過煤爐子,更莫說用那一點就燃的液化氣竈了。不出門時,叔父和嬸娘總是寂寥地蹲坐在火塘邊,頭上、肩背上落滿灰燼,隻有燒茶的吊壺嗡嗡地叫着,陪度時光。我那三個另立門戶的堂兄弟想讓叔、嬸一起過日子,叔父一概不肯,叔父說:他們從小跟着我受苦,如今日子剛剛好過點,我又不是動不得,何必給他們添負擔?

  叔父老是想着别人,唯獨沒想過自己。我回想不起叔父什麽時候穿過一件新衣,穿在他身上最新的,往往都是他自己編織的鬥篷和蓑衣,還有就是草鞋。叔父愛幹淨,但叔父的衣服上總是泥一處濕一處的,要不就是粘着枯草樹屑。人過天命後,叔父不再穿草鞋,一雙黃膠鞋,破了又補,補了又破,破了再補,冬天裏,不是露出左腳趾頭就是右腳趾,實在不能穿了,他才去子女家找棄在門角落裏舊膠鞋來穿。我勸他,歲數大了要注意保暖,他呵呵地說:伢崽,你叔爹有新鞋,這種鞋方便做事走路。叔父日子過得這麽爛,從來沒有開口向我們要過東西,抑或吩咐我們辦過什麽事,他的人生字典裏,幫我們是天經地義的,麻煩我們似乎不該。前些年,我看着實在心酸,買了一雙毛皮鞋給他,他一個勁地說:伢崽,我冒東西把你,你買給我,看禾裏要得啦。穿上這雙鞋後,他逢人便說自己的侄兒疼他。叔父每次進城來,都是趕着我們姐弟家有高興的事來。每回,叔父雖然未穿新衣裳,卻總是補丁最少、洗得最淨的衣着,吃飯的場面上,他挑偏僻不打眼處悄悄地吃,常常菜還未上盡,他就早早離席了,好像他這個叔父會在賓客面前丢我們的臉。叔父從來沒有在我們姐弟家過個夜,我們真心實意留他住,他心裏怕給我們添麻煩,又不想拂我們的好意,就哄我們:伢崽,我下回來再住,有的是時間來住,今天我還是同車回去。這下一回一下就下到了下輩子,今生已無絲毫可能,我的叔父啊!

  叔父對我們真心、大方,每次我們姐弟回鄉下,叔父總會來我家看看我們,問長問短,好像我們在外被人欺負似的,每次都會把他菜園裏種的最好的瓜蔬分裝幾籃送給我們,有時幹脆把我們喊進菜園由我們自己選自己摘,叔父種菜有一套,一廂廂青油油,那白蘿蔔更是驕傲地露出地面大半,看着我們瘋搶他的蔬菜,他倚在菜園門上,朗朗地笑着,很享受似的。特别是春節期間去,叔父總是指着吊在空中煙熏的幾塊臘肉,說是給我們熏的,伢崽,走時記得來拿去。我們說要他留着自己慢慢吃,我們都有,他就不悅:你有是你的,這是我送你們的。我又沒别的東西給你們了?前不久回鄉下,去看了他,他說:伢崽,我隻怕打不過今年了,你們把園裏的青菜都扯了去,明年怕就吃不到你叔爹種的菜了。果然一語成谶,從今往後,真的就吃不到他親手種的又嫩又鮮又甜的蔬菜了。

  記憶中,叔父隻有一件事專門來城裏找過我們。堂兄弟們大了,叔父要蓋幾間新房,叔父積蓄不夠,中途時,手頭拮據了,眼看材料都買不進來,可房子又不能半拉子不建了,于是找我們借錢度難關。來時已近中午,叔父到了大姐家,大姐陪叔父吃飯,飯桌上叔父說了來意。我中飯後過去,叔父又把對姐姐說過的話對我複述一遍,要我們幫忙,并說是借。那時,我和姐姐都進城不久,日子過得不是很順趟,手頭餘錢剩米不多。就隻把身上的一些錢給了叔父,這點錢對叔父而言遠遠不夠,可叔父不僅沒有愠火,反倒寬慰我們,一口一聲:伢崽,你幫了叔叔大忙,叔叔記得的,以後會還上。喝了幾口茶,叔父說要趕路便起身告辭了。第三年正月裏,我們回鄉下,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拉家常,叔父打了手電筒來了,坐下來,叔叔便挨個詢問我們過得好不好,我們也問他身體問他年成,叔父直說好。閑扯了一陣,叔叔解開他一層又一層的衣服,把手伸進去摸出一疊錢拍到我手上:伢崽,前幾年做屋借你錢,拖久了,今天才還給你,莫見叔叔的氣。這錢,帶有叔叔體溫落在我手上,當時我卻打了一個寒顫,我把錢放回叔叔那又粗又枯的手裏,再屈起他的手指攥緊,低着頭有些哽咽:叔爹,這錢您拿着,是我送您的。叔父堅辭不受,我隻好硬塞進他的口袋裏,叔父依舊說:這禾裏要得,禾裏要得!至今想起羞愧難當,我可憐的叔叔你是如此的可敬,與您相比我卻如此卑怯,我本可以在您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開口相求時,幫您再籌借點,圓了您來的心願,也盡我該盡的全力,這點能耐我有,可心中的小九九作祟,擔心您還不上,要我自己背上債務,也就沒有提、也沒有幫您再賒借。跪在靈前,我悔恨交加,揪心地痛,叔父啊,你能原諒麽?

  近些年,我的雙親常年住鄉下,父親不在後,母親大多時候住鄉下,加之山裏空氣清新,有一股甜味兒,我們姐弟經常回去。姐弟聚集後,總有人提醒,一同去不遠處的叔父家,這也成了我們回去必到的地方必見的人,見到我們,叔父皺紋的深溝裏總是盛溢着喜悅。見一回,我們姐弟暗中唏噓一回,看着看着,叔父硬朗的腰身漸漸倦屈了,走路的腳步漸漸遲緩了。每次告别叔父,我們姐弟總會不約而同地掏點錢給他,他一個勁推脫:不能要!不能要!母親告訴我們,叔父晚年有一條生活鐵律,每天和嬸娘吃一斤新鮮豬肉,不多不少,就是一斤。這些花費,有叔叔自身的積攢,有他子女的孝敬,但叔父總是把我們侄子的好挂在嘴邊,到集市上稱肉,他總扯開嗓子說:侄伢崽把的錢,不用,他們發脾氣呢。弄得全村的人都說我們對叔父很孝心。叔父啊,再回鄉下,就隻能面對這座新墳,您在裏頭,我們在外頭,給您燒紙錢了。

  叔父走了!爸:您去那個隔山隔水隔天地的世界三年了,想來應已熟悉那邊的生存環境與法則,叔父來了,您得幫他安頓好,罩着他,别讓一生苦情的他再吃苦受累了,陰陽輪替總該講些公平正義吧。

  叔父走了!一如他的父亲我的爷爷,也一如我的父亲他的哥哥,来不及告别,说走就走,匆匆忙忙,也许是遗传密码没变,也许是宿命,他们都不曾吃过磨床饭,走得干净利索,利索得有些儒雅,脸上没有半丝痛苦,仿佛进入了永恒的梦乡,仿佛真的是往生极乐。凌晨四时十五分,这个时间是准确的,叔父咳了一声,只有一声,隔壁房间的堂弟正在玩手机,起身过来,问怎么啦,叔父声音依旧宏亮,充满慈爱:伢崽,没事。你快去困,明天你还要出车!这句话成了叔父和这个世界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句听了就想哭的话。大约五分钟后,叔父头一歪,婶娘轻声询问,已无应答,再一探鼻孔和心脏,叔父就这样告别了这个喜也好、悲也好、苦也好、乐也好的红尘世界,毅然决然上了黑漆漆昏沉沉孤零零的黄泉路。

  叔父走了!黑白无常按下我叔父生命到计时开关后的最后一个傍晚时分,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冥界提前向叔父洞开了一扇门,叔父告诉婶娘:屋场里已故世经年、黄土岗中只剩遗骸的谁谁都来了,他们坐的坐,站的站,都在卧室外的堂屋中嘀咕着。婶娘只当他在胡言乱语,轻轻扯动嘴角笑了笑,没有在意。叔叔急切地呼唤他的儿女,每一个都准确无误地念叨到,然后就是念叨我们姐弟,边念边怨:他们禾里还冒来啊?突然之间这么呼唤,本应该有所警觉,偏偏婶娘丝毫没往坏处想,不知这是他最后一次呼儿唤女,临行前要好好看一眼他舍不下的后代至亲。叔父巴望着见到我们,婶娘听到了,婶娘无法将信息告诉我们,她大字不识,既无手机又无有线电话,便是有也不知道怎么用。我们没有听到叔父的呼喊,也就没有在他生命的弥留之际握住他的手,听他的叮咛,回答他的关切。等我们到达时,叔父已直挺挺地躺在这间墙壁没有粉刷、四处漏风的堂屋里,任凭我们撕心裂肺地的哭喊,那双阅尽大千世界炎凉的双眼已然重重地合上,再也不能睁开。婶娘啊,你可能早就忘了,当年我爷爷走之前也是这样急切呼唤,硬要见到他在外的孙儿我和弟弟,我雷急火急搭车赶到他床前儿,他吃了一片我带来的糖水罐头水蜜桃,就合上了双眼,我的弟弟仅仅迟来三分钟,索命无常却不肯通融。

  叔父走了!那天正巧是他的亲哥我的父亲的生日。选择这一天,我想叔父是急着赶到我的父亲他的哥哥的寿席上,为他贺寿,表达他失去兄长三年的苦楚。这两个亲兄弟一生当中没有在一起说过多少话,没有在一起合计过多少事,旁人眼里,感情有点冷,其实旁人又怎么体会得到,这两个亲兄弟在人生的舞台上因为现实剧情的需要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正面人物的父亲自当与被教育的对象要保持距离。然而,冷漠的外表下,他们内心都彼此藏着对方,为对方默默帮衬,做了就做了,无须知会对方无须对方明白,看看叔父身上有时穿着的公家人身上才会有的旧衣服,就应该窥见这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感情。叔父:这份兄弟情缘如此难得,您是不是害怕去迟了,我父亲转世投胎了,您才要急着赶在此前,与我的父亲相约下一辈子的兄弟?

  叔父生性纯朴,一生却很苦情。小时候家境所迫到处流浪,没有进过学堂门,要不是上世纪办农民夜校扫盲,叔父只怕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都不认识。叔父成家较早,因为我祖母早逝的缘故,才成家的叔父便要抚养他四岁时失去了母亲的妹妹,偏遇上婶娘又是个天塌下来照常纳她的鞋底、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淡定女人,这种淡定成全了婶娘健康的身体,至今她都不晓得医院的大门朝哪个地方开,但却苦了叔父,让叔父在承担父亲天职的同时还要承担大量母亲的责任,可想而知,叔父何等的操劳辛苦。像一架机器不知疲倦地、不停歇地干活,清晨挑一担星星出去,晚上又驮了满天星星回来。叔父干得一手好农活,犁田耙地的工夫十分了得。队上的老水牛,经常发犟脾气,眼一红就用牛头牛角顶人,伤过好几人,可它在叔父手里,却是服服帖帖,叔父说:牛虽然不会说话,但你好好照料它,它心里清白。他还有一门好手艺,编竹器,看他破竹篾,好像在听丝弦,破出来的竹篾薄如纸张;叔父还会吹唢呐,吹得个声音在唢呐肚里滴溜溜的转,不是叔父有雅兴,也不是苦中作乐,都只为靠手艺帮别人的忙,赚点零用钱,尽量不让子女冻着饿着。也只能尽可能地不让他的子女挨冻挨饿,那些年,一家那么多张嘴张口要吃,那铁锅中炒的菜,无论是炒青菜还是萝卜,因为少油,每片菜叶和萝卜都有一个黑糊糊的圈圈,满满一锅饭,一勺子挖下去,盛上来的都是红薯丝,大米像是晨曦初露时天空散落的几颗星星。

  叔父竭尽全力撑持这个家,生活总是慢了半拍。乡里照明用上油灯时,叔父家只有我堂兄妹读书的方桌上点着油灯,其他房间最亮处是他家火塘里火光映红了那小块地方,晚上到其他房间里走动,燃上干竹篾当灯用。农村通电后,叔父家的灯泡总用瓦数最小的,望上去那钨丝像一个红圈,灯泡都吊在两个房子中间的门框上,透点光亮在这间也透点光亮在那间,叔父、婶娘很多年前视力就不好了。叔父家是个古董家庭,古董得年头到年尾、年复一年都烧柴火,到如今也没用过煤炉子,更莫说用那一点就燃的液化气灶了。不出门时,叔父和婶娘总是寂寥地蹲坐在火塘边,头上、肩背上落满灰烬,只有烧茶的吊壶嗡嗡地叫着,陪度时光。我那三个另立门户的堂兄弟想让叔、婶一起过日子,叔父一概不肯,叔父说:他们从小跟着我受苦,如今日子刚刚好过点,我又不是动不得,何必给他们添负担?

  叔父老是想着别人,唯独没想过自己。我回想不起叔父什么时候穿过一件新衣,穿在他身上最新的,往往都是他自己编织的斗篷和蓑衣,还有就是草鞋。叔父爱干净,但叔父的衣服上总是泥一处湿一处的,要不就是粘着枯草树屑。人过天命后,叔父不再穿草鞋,一双黄胶鞋,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破了再补,冬天里,不是露出左脚趾头就是右脚趾,实在不能穿了,他才去子女家找弃在门角落里旧胶鞋来穿。我劝他,岁数大了要注意保暖,他呵呵地说:伢崽,你叔爹有新鞋,这种鞋方便做事走路。叔父日子过得这么烂,从来没有开口向我们要过东西,抑或吩咐我们办过什么事,他的人生字典里,帮我们是天经地义的,麻烦我们似乎不该。前些年,我看着实在心酸,买了一双毛皮鞋给他,他一个劲地说:伢崽,我冒东西把你,你买给我,看禾里要得啦。穿上这双鞋后,他逢人便说自己的侄儿疼他。叔父每次进城来,都是赶着我们姐弟家有高兴的事来。每回,叔父虽然未穿新衣裳,却总是补丁最少、洗得最净的衣着,吃饭的场面上,他挑偏僻不打眼处悄悄地吃,常常菜还未上尽,他就早早离席了,好像他这个叔父会在宾客面前丢我们的脸。叔父从来没有在我们姐弟家过个夜,我们真心实意留他住,他心里怕给我们添麻烦,又不想拂我们的好意,就哄我们:伢崽,我下回来再住,有的是时间来住,今天我还是同车回去。这下一回一下就下到了下辈子,今生已无丝毫可能,我的叔父啊!

  叔父对我们真心、大方,每次我们姐弟回乡下,叔父总会来我家看看我们,问长问短,好像我们在外被人欺负似的,每次都会把他菜园里种的最好的瓜蔬分装几篮送给我们,有时干脆把我们喊进菜园由我们自己选自己摘,叔父种菜有一套,一厢厢青油油,那白萝卜更是骄傲地露出地面大半,看着我们疯抢他的蔬菜,他倚在菜园门上,朗朗地笑着,很享受似的。特别是春节期间去,叔父总是指着吊在空中烟熏的几块腊肉,说是给我们熏的,伢崽,走时记得来拿去。我们说要他留着自己慢慢吃,我们都有,他就不悦:你有是你的,这是我送你们的。我又没别的东西给你们了?前不久回乡下,去看了他,他说:伢崽,我只怕打不过今年了,你们把园里的青菜都扯了去,明年怕就吃不到你叔爹种的菜了。果然一语成谶,从今往后,真的就吃不到他亲手种的又嫩又鲜又甜的蔬菜了。

  记忆中,叔父只有一件事专门来城里找过我们。堂兄弟们大了,叔父要盖几间新房,叔父积蓄不够,中途时,手头拮据了,眼看材料都买不进来,可房子又不能半拉子不建了,于是找我们借钱度难关。来时已近中午,叔父到了大姐家,大姐陪叔父吃饭,饭桌上叔父说了来意。我中饭后过去,叔父又把对姐姐说过的话对我复述一遍,要我们帮忙,并说是借。那时,我和姐姐都进城不久,日子过得不是很顺趟,手头余钱剩米不多。就只把身上的一些钱给了叔父,这点钱对叔父而言远远不够,可叔父不仅没有愠火,反倒宽慰我们,一口一声:伢崽,你帮了叔叔大忙,叔叔记得的,以后会还上。喝了几口茶,叔父说要赶路便起身告辞了。第三年正月里,我们回乡下,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拉家常,叔父打了手电筒来了,坐下来,叔叔便挨个询问我们过得好不好,我们也问他身体问他年成,叔父直说好。闲扯了一阵,叔叔解开他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叠钱拍到我手上:伢崽,前几年做屋借你钱,拖久了,今天才还给你,莫见叔叔的气。这钱,带有叔叔体温落在我手上,当时我却打了一个寒颤,我把钱放回叔叔那又粗又枯的手里,再屈起他的手指攥紧,低着头有些哽咽:叔爹,这钱您拿着,是我送您的。叔父坚辞不受,我只好硬塞进他的口袋里,叔父依旧说:这禾里要得,禾里要得!至今想起羞愧难当,我可怜的叔叔你是如此的可敬,与您相比我却如此卑怯,我本可以在您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口相求时,帮您再筹借点,圆了您来的心愿,也尽我该尽的全力,这点能耐我有,可心中的小九九作祟,担心您还不上,要我自己背上债务,也就没有提、也没有帮您再赊借。跪在灵前,我悔恨交加,揪心地痛,叔父啊,你能原谅么?

  近些年,我的双亲常年住乡下,父亲不在后,母亲大多时候住乡下,加之山里空气清新,有一股甜味儿,我们姐弟经常回去。姐弟聚集后,总有人提醒,一同去不远处的叔父家,这也成了我们回去必到的地方必见的人,见到我们,叔父皱纹的深沟里总是盛溢着喜悦。见一回,我们姐弟暗中唏嘘一回,看着看着,叔父硬朗的腰身渐渐倦屈了,走路的脚步渐渐迟缓了。每次告别叔父,我们姐弟总会不约而同地掏点钱给他,他一个劲推脱:不能要!不能要!母亲告诉我们,叔父晚年有一条生活铁律,每天和婶娘吃一斤新鲜猪肉,不多不少,就是一斤。这些花费,有叔叔自身的积攒,有他子女的孝敬,但叔父总是把我们侄子的好挂在嘴边,到集市上称肉,他总扯开嗓子说:侄伢崽把的钱,不用,他们发脾气呢。弄得全村的人都说我们对叔父很孝心。叔父啊,再回乡下,就只能面对这座新坟,您在里头,我们在外头,给您烧纸钱了。

  叔父走了!爸:您去那个隔山隔水隔天地的世界三年了,想来应已熟悉那边的生存环境与法则,叔父来了,您得帮他安顿好,罩着他,别让一生苦情的他再吃苦受累了,阴阳轮替总该讲些公平正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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