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美文 / 正文
幫二哥搶回老婆不久,那年臨近過年,老大被周助理接去了河南新鄉某部當兵。那以後,我再沒去過他家,他和咪咪除了拜年也很少到家作客。不知是哪一天起,他兄弟倆就像是人間蒸發了般,從我們的生活中從此冰消氣化音訊皆無。
我常常會懷想起他,他的茅草棚子,他屋外的蘋果園、啞巴堰、以及那段囊空如洗無憂無慮不分彼此的日子。
二哥的新家在蘋果園落成那年,我已就讀花小好幾個年頭。一仍舊貫,每天我會刻意選擇果園中一條途經他家的小路往返。我期待每次路過那裏都能與二哥不期而遇。倘若路過時二哥不在家,我會沖下路和他拴在堂屋門口的看門狗嬉戲一番,口渴了鑽進廚房喝生水,或者爬上幾十米外小路拐彎處的一棵蘋果樹等上片刻。但是必須趕在12:30回家收聽袁闊成的評書聯播。
二哥的新家在舊房基礎上重建,與海艦家共用一堵牆壁,與朱孃的空房子背靠背,同駐紮在啞巴堰蘋果園邊緣,隻是與海艦家相反,面向萍果園中一條僻靜的小路。與海艦家一樣,到相距不遠的一個竹林攀裏挑自來水吃。較之七穿八孔的舊宅,新建的三間土坯房幹淨整潔寬敞明亮,門前的牆壁粉刷上了一層分外亮眼的白石灰。一間堂屋,一間卧室,一間竈房。竈房連着自留地,自留地連着望天家的後牆、蘋果園。門前一個不大的開放的三合土院落,院落旁邊一话拿瘢桓焕骶o拉着一邊歪斜的竹芯水泥電杆。
進堂屋就會發現,對壁靠右開了一道後門,後門外,是一個蔑笆圈攔的簡易茅房(廁所)。蹲位旁邊随手能夠上的一些稍大的土磚縫隙中,放了一些削好的專用蔑條(作用同手紙)。地姑牛在牆根推出不少細細的土堆,一些土蜂在牆壁上鑽開了不計其數指頭大小的蜂洞,一些剃頭姑兒身首異處被粘牢在牆角的蜘蛛網上。
據傳,剃頭姑兒最令人兢懼的到不是逮誰剃光誰頭,倘若一不小心開罪了它,保準哪個酣睡如泥的夜晚摸入你家剃你陰陽頭!而且永世不得超生。
茅房後面是一片夾在朱孃、望天後屋檐間的空地,原本踩出過一條狹窄的小路,幾場雨水過後,重新消失進了郁郁蔥蔥的雜草之中。齊胸的雜草間密挨密拉扯上了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的蜘蛛網,有一些大過了洗澡的木盆,像一張張處心積慮的羅網,漫不經心撒開在風平浪靜的路上。草叢間,一些昆蟲在歡快地蹦蹦跳跳,一些早被蛛網包裹成爲了看得見模樣的類琥珀,一些新粘上的,在一些風化了大半的蜻蜓、蒼蠅翅膀間拼命掙紮,把蛛網撕破開幾個大大的口子,挂着一命嗚呼的前輩,和無力回天的它們的折子,在陰冷的風雨中絕望地搖晃,呻吟。
朱孃家搖搖欲墜的舊宅和海艦家垂直相交,共用一個泥土院子,站啞巴堰溢水口即可一覽無餘。院落邊上一個幾家人合用的洗衣台,洗衣台旁邊一棵多年生構樹,繁茂的樹冠嚴嚴實實遮擋住了院落大半個空間。每到夏秋交替,吳家的瓦頂、洗衣台和院落跌落上許許多多砸開了花的紅色果肉,甜甜的汁肉惹來蒼蠅蚊蟲麻雀蟬子滿天穿梭。對我而言,掄起竹竿到下面捅果實,滿院子追趕金龜子,爬上樹逮牽牛,樹洞中掏夾夾蟲成爲了那些年消磨時光的一大趣味。
二哥的老房子和朱孃家一模一樣,蔑夾牆,幾根立柱支撐起整個房頂。堂屋與卧室間的牆壁微微傾斜,有些地方脫落了抹泥,露出泛黑的蔑條,有些地方被掏空成爲了拳頭還大的空洞。飯桌上方一個較大的孔洞内吊了一盞兩照的煤油燈。
二哥家有三樣家私,堂屋有一張跛腳的飯桌,圍繞它四根同樣跛腳的條凳。卧室一張有腳櫃的老床,據說是父母留下來的。卧室的幾面牆腳下橫七豎八丢棄着他兄弟倆換下沾滿泥土的鞋子,一個面向果園小得近乎夥食團打飯櫥窗大下的窗口。堂屋胡亂擺放着鋤頭、籮筐、背篼、水膠、壇壇罐罐,一隻牆角堆放着風幹了的紅苕。牆壁高高矮矮釘了不少鐵釘,挂着鋪滿粉塵的秤、砣、雨衣、笆弧⒉菝薄ⅣY篷……梁、椽上懸挂着長長短短的塵绺、蛛網,和它緩緩蠕動中虎視眈眈的宿主。倚着一面牆壁頭重腳輕的碗櫃我記憶猶新,他曾經竭力邀請放學回家路上的我進去他家,翻遍了堂屋的壇壇罐罐,最後在這個櫃子的角落裏找出來小半碗胡豆現炒了請我。有些像老式雙開門衣櫃,一人多高,木板單薄,做工簡陋,成色破舊,随便從裏面取出個什麽都叽咕叽咕響。二哥取東西的時候,都是側着身子,一隻手扶穩它,戳尖牙簽般的兩根手指,不停晃動遮擋住光線的腦袋,謹小慎微的樣子,像在裏面考古。我墊上鞋尖瞅過,裏面除了幾個破碗也沒什麽值得他那樣費心的。兩扇小門打開或者闩上見他都輕手輕腳,生怕激怒了裏面饑腸辘辘的偷油婆,哪天惱羞成怒連他帶碗一塊兒給生吞了。
曾經一次十萬火急,本人内急得血都快噴出腦門,滿院子竄也沒找着茅房,你猜怎麽的?他居然給你搞燈下黑,茅房開在廚房。這個創意到是讓人眼界大開。他兄弟倆一米開外一個燒火一個掌勺有說有笑!讓人如何能夠做到專心緻志旁若無人?還是冒着土崩瓦解的危機捂住屁眼上海艦家讓我一次屙個夠罷了!我反反複複琢磨過這個無奇不有的創意,最後給了自己一個最爲合理的解釋,食不果腹,少走兩步。天啊!難道搭火的蔑條還用的是……
二哥的新家,也是生産隊一波年青人包括不知丁董的我的家,哪怕能擠出一點兒時間,有一點兒空閑,他們也會邀約起到二哥家天南地北海闊天空。身上穿了新衣,胯下騎上鳳凰,腕上捁隻手表,腦海有了見聞,他們第一個會想到到二哥家分享。遇上鬧心事,他們也會第一個想起到二哥家傾訴。少了長輩約束的冬日可愛的二哥的家,就是自由自在放達不羁的天堂!
我沒有向母親打探過二哥一家的來路,盡管我有些奇怪他兄弟倆一起生活,而且從來沒聽說或者見上過他大哥或是大姐。母親見過二哥的父親,高高長長的,老實本分,讷口少言。母親用了許多描述想竭力呈現給我他的形象,我依然想象不出高高長長老實巴交的二哥的父親到底是怎麽一個樣子。
同海艦家一樣,和蘋果園住家的二哥我們隻是相隔兩百米長度的啞巴堰。除了雨天,我上學、去窯壩子都從後門出發,順啞巴堰坎途經他家門前一條羊腸小道,穿越蘋果園去往成渝馬路。學校是窯壩子一路之隔的花果小學,也許多鄉俚稱呼它三家村小學。
能有幸住在魚肉泛濫啞巴堰旁邊,特别是蘋果園裏是他們令人羨慕的好福氣,是多少啞巴堰外人家寤寐以求的夙願。不見五指的夜色下,你知他睡覺還是蠢動,居心還是夢遊,三更半夜墊起腳尖蘋果園唰唰唰唰趟過去嘻嘻嘻嘻遊回來,總不至于不知死活越俎代庖替哪家捉鬼招魂吧?反正我是不太相信,深更半夜果園子裏邊果真會有人那麽大動靜仙人還是青蛙跳的。還是發情的貓咪般叫聲詭異的青蛙仙人!嘴巴一抹當吃二娃,還真沒辜負他的排行。海艦家裏也排老二,雖然地理環境相對惡劣,一顆蘋果樹恁就站在自家自留地裏,沉甸甸的枝桠就搭上瓦片伸進廁所,還需要他去費事?誰又規定了有蘋果樹搭上茅房的社員家裏更深夜闌沒得證人不準大小便?你管别個點不點煤油燈。靠!分明就是邪惡的猜忌,無端的陷害,吃逑不到豬肉還見不得别家豬跑!好吧,那就勞駕群疑滿腹的人家專門晚上替這家子提馬桶倒夜壺好了!
海艦家是距離啞巴堰最近的人家,自留地隻隔着一條堰坎,廚房到堰坎至多五六米。他家在周圍最先引入狗爪豆,每年陳爺爺都會在堰坎邊種上一攏,而且每年他都會把它經營得根肥苗壯豆莢累累。堰坎下吳孃家的自留地裏每年栽培幾棵向日葵,溢水口戳魚時偶爾跳進去抹上一把幾把也并不太會引人在意。在她家地裏跳進跳出抹來抹去好幾個年頭居然一次沒露出破綻,或者是吳孃家人并沒有表現出有過破綻。
盡管二哥守口如瓶,海艦卻不止一次給我透露過啞巴堰坎邊住家的好處。哪次三更半夜漲水,他躺床上都聽得真真切切,起身摸過去,一個篩子溢水口接就是。邊拽瞌睡邊往笆谎Y裝,啞巴堰就等同于他海家的水鮮館!别人又沒有光屁股生生跳進你生産隊池塘去戳,去舀,去摸,去強取豪奪,去損公肥私。更加沒有過“下吧,下吧,下他過七七四十九天”破壞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嘴甜心苦心狠手辣不可告人。池塘最後那道固若金湯竹籬笆外的魚就還不相信唯獨歸于你生産隊旗下,就不允許野生魚有一席容身之地。那一場他胡吃海喝幾十年後才給我回憶起來的暴雨,池水就像決了堤一樣,唰唰唰唰,标準塊頭的鲫魚上杆子往裏蹦,它受命隻蹦老二的篩子,想不吃都不成!那可是灑家戳一輩子也沒有過的驕人戰績!三十幾尾!這幾個二娃還真是生對了時辰,住對了地方。也難怪灑家想吃個蘋果就總是暗礁險灘不測之淵。
那個異常炎熱的傍晚,騎虎難下的灑家,在果園厚皮菜種苗下,一動不動一趴就被蚊子臭蟲連摟帶抱胡抓亂啃了數個小時。子夜,探照燈最後一通胡亂掃射後,寡母子終于疲憊不堪鑽進了守夜棚,關掉手電。背心剛兜上兩個,隻手還停留在一隻蘋果上,唰,五節手電!行三!難道這不是天意?就包括時下,粘三,準壞事。“哦,小三嗦?”算逑,受不了,老子改呼π!
說白了,他就晚上搖上蒲扇,把鋪蓋線另一頭捆腳丫上睡覺,能奈他何?周圍哪家又不在啞巴堰洗鋪蓋、罩子?有顆鋪蓋針有啥好值得大驚小怪的,你家用筷子縫鋪蓋?
實際上啞巴堰對角上的居家遠遠不止三戶,隻是這三戶是遊離于旁邊大院落的人家。大院落裏還有四戶,分别是耳熟能詳的曾家、李家、冷家、陳家,隻是少有互通。沒有過隻字交情的城裏人冷家爺孫兩輩居住一起,而李家曾家隻是點頭之交。傷透腦筋的是,冷家爺孫倆都是城裏人,怎麽又會住進了農民大院?冷家爺孫倆中的爺不姓冷姓肖,别人喊他肖胖子。冷家爺孫倆中的孫,又從未見過他姓冷的父親,或者姓什麽的母親過來看望關懷她。走路大搖大擺,搪瓷茶盅不離手,糧機廠130司機工人老大哥陳家大兩個男娃是小學低年級校友,哪裏遇上都會笑盈盈三哥三哥親近你。吳孃是陳叔的愛人,生産隊社員,和海艦母親一樣後來也經母親舉薦調到窯壩子曬收組上班。130陳叔是啞巴堰坎上唯一一位每天上下學都會碰面的工人階級。吳娘哪裏遇上都會客客氣氣招呼小某家裏做客、吃飯。
吳孃算是大院落的人家,但她和大院落的人家也幾乎都不走動。她家的廚房與海艦門前的院落隻隔一條排水溝,後門斜對海艦家堂屋門。平日裏兩家人你來我往互通有無。吳孃家家境和海艦家一模一樣,一工一農,各五口人,日子同樣過得緊巴巴的。那一天,吳家打牙祭,尋着香氣從二哥家往回摸的時候,恰巧與慌慌張張開門抱柴的吳孃不期而遇,便緊拽着膀子拉某進屋,卻最終因爲裝模作樣的任性弄巧成拙失之交臂。幾乎癱倒在氤氲氣息中邁不開步子的自己,也不知當時是哪來的力氣,卻湊巧恁就沒被拽穩!到底是自己過于把假戲較了真,還是她索性就順水推舟一個趔趄将計就計?
“哎呀,這個老三力氣大得就給一頭牛樣!拉都拉不倒,硬是!”
吳孃,低年級的我有那麽強大嗎?
大院落旁邊最早也是四戶人家,隻是那一年亞強一家子搬遷到郵電校後門外一個角落裏去了,而留下來這三戶。他們分别是二哥、海艦、望天。
二哥,長兄,二十七八,光棍,基幹民兵。性情溫和,談吐委婉,着裝整潔。偶爾白襯衣口袋插一支鋼筆。聽說他并未讀到中學,小學幾年不得而知,或許他隻是喜歡鋼筆而已。
第二位前輩,望天,長兄,三十左右出頭,已婚,牛心古怪,不苟言笑,着裝灑落。記憶裏的他,藍色背心,一件撒開穿的确良白襯衣,軍用皮帶、軍褲、軍帽、深度近視眼鏡,上衣口袋偶爾也插一支鋼筆。據傳在花果一隊算得上能文能武,隻是所謂的武絕對不會是武術,杵面前也得扳着臉孔才能辨清人,哪有點點小隐于野高人眼觀耳聞的端倪?把他牽扯上蹬萍渡水的俠客,難免有些危言聳聽。
第三位便是看生見長總角之交,社會主義事業接班人海艦。年齡六歲,意志薄弱,經不起供銷社糖衣炮彈的誘惑,見上玻璃罐罐裏的美食心癢難撓。
那日,他堂屋門把風,我躲房間裏把父親備用換銻鍋底的鋁皮剪成一堆破爛,拽着膀子膽戰心驚雙雙摸進供銷社,僥幸躲過了收購大員一向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淘得來二兩軟糖。
養豬場後屋檐香樟樹上分享的場景曆曆在目,兩人各倚一根枝丫,邊四仰八叉晃晃悠悠,邊眉飛色舞鼓搗腮幫,糯糯的糖質每蠕動一下腮幫都附帶些許酸澀,白色的糖汁随每一次艱難卻不舍的咀嚼順嘴角向下滴淌。那是二兩我努力也回憶不起品牌的,黑白色玻璃紙精緻包裝的白色軟糖。當初哪怕他隻是不經意弄出來稍大點動靜,保準了那堆破爛全部免費送他。丢人保組那可是要吃二二三的!之前那位年紀相仿的老油條一看就是慣犯,廢品還沒下秤他已然報出價錢!小小一坨黃銅居然就淘換來兩元錢!補銻鍋難道有明文規定過必須使鋁皮嗎?糖衣炮彈助長的最終結果,整幅鋁皮化爲烏有,剛買的牙膏擠空了内容皮不知了所蹤。教訓就是,給老子跪搓衣板!記憶裏的他,不穿上衣,沒有文化,不插鋼筆。
除了成天和海艦繞着啞巴堰一前一後轉圈子,閑得無聊或突發奇想的時候,我會蹿去二哥家。生産隊幾位衣冠楚楚的後生,都選擇在那裏聚會,誰家添置了新鮮玩意兒,二哥家裏最适宜現寶。作爲長者的二哥,既引吭高歌社會主義好,也溡鞯秃呤痔犭p喇叭裏的梅蘭梅蘭我愛你,隻是不如他們打了雞血般,一群人面紅耳熱張牙舞爪弄什麽弟思哥、慢死不。與其他人家不同,二哥家不喂豬,吃不吃飯、睡不睡覺取決于諸位舞霸的興緻。你搖頭擺尾尬上一個通宵,他皮泡眼腫打上通宵拍子!
到今天我依然不解,那個夜晚,正團坐他家飯桌閑聊,咪思特兒(咪咪)左顧右盼提上飯桌來的日本電唱機到底是怎麽回事?向來省吃儉用的二哥真會舍得一口氣掏兩佰幾十元買下比他整個家屋還值錢的電唱機?那狗日咪思特兒拿張唱片差點兒沒把紅苕屎甩出來!社!老子懂不起,唱針不是拿來縫衣服褲兒的!既然你咪思特兒肥得來激光鐳射搖滾成風,那麽又可不可以把十幾瓦的燈泡稍微整大一點兒?别讓全花果大隊百裏挑一的桶桶衣回力鞋們下趟你家舞池還得摸到石頭過河!真閃了腰崴了腳該不該你支付湯藥?
他狗日一個咪豁皮,又從哪兒曉得的圓舞曲?
偶爾我會得到二哥打靶的斬獲,他特意帶回來的老套筒黃銅子彈殼,比沖鋒槍彈殼足足大上幾圈。我見過二哥全副武裝的樣子,飒爽英姿,威風凜凜,和一名解放軍戰士差不多!
二哥姓夏,從未聽聞他的尊姓大名,全生産隊都喊他夏二娃,年長老大10歲。二哥把父母當作了自己的父母,家裏無論大事小情,他兄弟都是不請自來。中磚、砌牆、搭豬圈、挖沼氣、砍三合土……
夏天黑得晚,吃過晚飯,哥倆就會順啞巴堰坎搖過來串門,和父母、老大一聊就是深夜。輕言細語的二哥,至始至終以謙和的微笑保持全場,而咪咪和倚門的我,通常隻是笑不露齒點頭稱是的看客。
二哥兩兄弟酷愛習武,一早一晚一定會在門前院子裏練習擒拿、扁挂。兄弟倆偶爾也相互切磋一下。年輕人中的明哥、刁貴兒,有時也會向二哥讨要一些門道。天快黑的某個時辰,二哥會到蘋果園中修煉内力。挺胸含腹,馬步穩紮,雙手食指在半空劃出一條高深詭異的弧線,一隻收攏到胸口位置,一隻前推至盡頭,紋絲不動,一眨不眨。随着胸口起伏,面色漸漸紅潤,食指開始顫栗,有些像傳說中的吸收天地精華,又有些像武俠小說中描述正試圖打通人豬二脈的迹象。
令人費解的是,吸收精華爲什麽單單要選擇看不清人的時辰進蘋果園?專心緻志的他真就入定到了對頭頂上搖搖晃晃的果實無動于衷?還會是過于擔心人豬二脈偶然貫通的一瞬,自己家的泥牆不足以抵擋,而殃及到了海艦家圈豬要賠耍檔?或者他根本搞的就是瞞天過海暗度陳倉!
羨慕生産隊蘋果園住家得天獨厚的他們,這輩子給灑家比較起來不曉得有多幸福!絕對每天夜半三更撐得睡床當頭上還猛扯疙瘩兒,翻死魚眼!而對外他們依然可以道貌岸然地标榜自己,最愛做人民公社這棵常青藤上最傻傻的瓜!除我外,三哥好像是二哥唯一一個弟子,隻是不知是否有讓過二哥得意。也見過三哥習武,鑽天入地,身輕如燕,淩波微步,行雲流水!而二哥的武功顯然更上層樓,隻是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連環掃,飛沙走石,擋者披靡!除非二哥菩薩心腸網開一面,否則,注定今天散你魂魄,就甭想明天還有性命來偷生産隊的蘋果!經常老遠的路上看見二哥嗬嗬哈哈練習劈磚,偶有失手,“那狗日的火磚咋那硬!”邊笑邊就扔到了一邊。據說是心情煩躁心神不定所緻。時不時,我也會蹿過去向二哥讨教幾招南拳北腿,請師傅檢驗檢驗最近氣功達到隔山打牛的境界沒?
在武林大拿夏二哥的家裏,就是屙屎都必須紮馬步!除非不給他當弟子!
望天和二哥是我見過沒有交集的老鄰居,在他房前屋後蹿來蹿去無數個年頭,我們沒有一句哪怕不太友好的對白。兩家隻間隔着一條雜草叢生的過道。兩姊妹,也無父母,姓彭,叫什麽不清楚。生産隊老老少少都喊他望天,久而久之,望天望天就成爲了習慣。我和海艦都忌憚望天家門口那條兇神惡煞的白狗“美麗”,可偏偏越怕越是要到那裏去!而這條被稱爲美麗的姑娘卻給海艦全身留下了太多心有餘悸的印記。隻是那一次,他就以淚洗面趴在床上哎喲連天念叨了三天三夜望美麗!
望天正房後屋檐,二哥的自留地裏,一堆圓圓的土垛上,長着一棵壯實的麻蘋樹,每年秋天果實累累,而且個個滋味甘甜。豬圈背後一棵極端稀有的一串紅。隻是一串紅很難有機會得手,無論你從任何方向,隻要摸近他家豬圈,狗就狂吠不止。即使你以爲自己已經樹人合一,在它敏銳的嗅覺面前,隻不過就是糊弄糊弄黃毛小兒的噱頭罷了。
這一切得以實施的前提,二哥家作爲依托必不可少。如若東窗事發,可以安全逃往二哥家。蘋果随便哪裏一塞,未必你還敢搞日本鬼子的挖地三尺?退一萬步說,假使碰巧被二哥家狗從哪裏叼了出來,也是二哥家,二哥的狗,呵呵,看清楚,我可是π弟,不是嗎?隻要二哥家的狗敢于玩忽職守,把窮追猛打的土八路放進屋來,一切與蘋果有關的冤假錯案都與它有關!勿容狡辯,鐵證如山!哪條文獻上記載有土狗不偷不吃蘋果?它就不可以換換口味?
海艦家常去,一是因爲父輩的交情,二是他爺爺每天中午做玉米面窩頭。而且全家人竭力邀請某一定每天準點過去品嘗。
和海艦的交情,遠遠不是情同兄弟可以概括,實實在在稱得上患難之交。四歲那年,他過繼給了父母當幹兒子,四歲開始,我們便影形不離。昏昏噩噩在一起東遊西蕩無數個年頭,我們沒有過一次争論,沒有過一次臉紅。我過去他家裏吃窩頭的機會相對較少,多數時間是他吃罷午飯後,帶上兩個熱氣騰騰的窩頭順啞巴堰坎一路飛奔過來!遇上他家打牙祭,他頭天就會再三發出邀請,而我也多是欣然赴約。
那個年代什麽都憑票供應,沒票寸步難行,是不是憑票供應婆娘不得而知,快三十的二哥依然沒能解決個人問題。
甘之若饴的父親這輩子唯一的愛好,就是下班後花生米就二兩燒酒。幾兩一人一月的供應量,顯然不能滿足他的需求。
一般說來一個號段的號票,幾天時間就會自動作廢。每每遇到這個時候,母親便走東竄西,四處張羅酒票。
那年春節,倆兄弟一反常态,隔三差五提瓶綿竹二曲或者幾包大前門登門!兩兄弟莫不真穿了夜行衣幹起了那營生?家人難免心存顧慮。
那次到他家玩耍,終得以發現石破驚天的秘密!兩兄弟把作廢的號票,用剃胡刀片東拼西湊挖補成有效的票號!一般人你就根本就看不出絲毫破綻,就供銷社那幾位七老八十歪瓜裂棗能看得出來?天啊,更有甚者,見咪咪捏支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專心緻志臨摹紙币,到最後再用蠟筆着色,大功告成後,讓我着實一驚,三元!
孤陋寡聞的灑家,盡管心猿意馬,委實也沒有膽量支撐勇氣去接受這份恩典!倘若供銷社那些位老先生老太太們同灑家同等孤陋寡聞的話,那極是有可能會與人保組,繼而與二二三牽扯上百口莫辯的幹連!
隻有夏二,沒有夏娃,隻有男人騷,沒有女人香的二哥的家,成爲了二哥伊甸園裏一個焦頭爛額,甚至多少有些讓人氣急敗壞的事情!
“咪咪,把母狗給老子殺了。二天就是格蚤都不準母的跳進門!”
那年二哥終究還是沒能信守住他“唯花果一隊貞潔烈男不才”的誓言,爲了曾經自己嘴裏卵都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臭女色,在沒有“即使中吉普娶,他也絕不下嫁”的排場下,糾集李老大、咪思特兒騎自行車去别人家氣勢洶洶半娶半搶回來了李姐。
二哥結婚後,再少有到家裏來。曾經一段時間很是牽挂,向母親多次打探,甚至嚷嚷着前去拜訪,最終被他們的忙碌徹底打消。那年,母親辭去隊長,走出了二十五個年頭風雨與共的窯壩子,在住家巷口開張了沙河堡第一家個體飯店三六九。從此一家人再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走親訪友,甚至我都再未路過過他門前那條,曾經充滿過多少歡聲笑語彎彎曲曲的鄉間小路。
自從門前擴建成渝馬路,那幾戶人家先後搬遷到了花香園,因爲各自工作、生活諸多原因再少有聯系。其實也常念叨他們,也常常向走四方的母親打探他們分别的近況,也常随他們的起伏而起伏,也常歡樂着他們的歡樂。很是懷念我們曾經相濡以沫有福同享的那段純真歲月,以及如手如足淡水之交的真情厚誼,我情逾骨肉、悃愊無華的啞巴堰人家。
20141028于成都,李建志。
帮二哥抢回老婆不久,那年临近过年,老大被周助理接去了河南新乡某部当兵。那以后,我再没去过他家,他和咪咪除了拜年也很少到家作客。不知是哪一天起,他兄弟俩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从我们的生活中从此冰消气化音讯皆无。
我常常会怀想起他,他的茅草棚子,他屋外的苹果园、哑巴堰、以及那段囊空如洗无忧无虑不分彼此的日子。
二哥的新家在苹果园落成那年,我已就读花小好几个年头。一仍旧贯,每天我会刻意选择果园中一条途经他家的小路往返。我期待每次路过那里都能与二哥不期而遇。倘若路过时二哥不在家,我会冲下路和他拴在堂屋门口的看门狗嬉戏一番,口渴了钻进厨房喝生水,或者爬上几十米外小路拐弯处的一棵苹果树等上片刻。但是必须赶在12:30回家收听袁阔成的评书联播。
二哥的新家在旧房基础上重建,与海舰家共用一堵墙壁,与朱孃的空房子背靠背,同驻扎在哑巴堰苹果园边缘,只是与海舰家相反,面向萍果园中一条僻静的小路。与海舰家一样,到相距不远的一个竹林攀里挑自来水吃。较之七穿八孔的旧宅,新建的三间土坯房干净整洁宽敞明亮,门前的墙壁粉刷上了一层分外亮眼的白石灰。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间灶房。灶房连着自留地,自留地连着望天家的后墙、苹果园。门前一个不大的开放的三合土院落,院落旁边一笼矮矮的毛竹,一根被拉索紧拉着一边歪斜的竹芯水泥电杆。
进堂屋就会发现,对壁靠右开了一道后门,后门外,是一个蔑笆圈拦的简易茅房(厕所)。蹲位旁边随手能够上的一些稍大的土砖缝隙中,放了一些削好的专用蔑条(作用同手纸)。地姑牛在墙根推出不少细细的土堆,一些土蜂在墙壁上钻开了不计其数指头大小的蜂洞,一些剃头姑儿身首异处被粘牢在墙角的蜘蛛网上。
据传,剃头姑儿最令人兢惧的到不是逮谁剃光谁头,倘若一不小心开罪了它,保准哪个酣睡如泥的夜晚摸入你家剃你阴阳头!而且永世不得超生。
茅房后面是一片夹在朱孃、望天后屋檐间的空地,原本踩出过一条狭窄的小路,几场雨水过后,重新消失进了郁郁葱葱的杂草之中。齐胸的杂草间密挨密拉扯上了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的蜘蛛网,有一些大过了洗澡的木盆,像一张张处心积虑的罗网,漫不经心撒开在风平浪静的路上。草丛间,一些昆虫在欢快地蹦蹦跳跳,一些早被蛛网包裹成为了看得见模样的类琥珀,一些新粘上的,在一些风化了大半的蜻蜓、苍蝇翅膀间拼命挣扎,把蛛网撕破开几个大大的口子,挂着一命呜呼的前辈,和无力回天的它们的折子,在阴冷的风雨中绝望地摇晃,呻吟。
朱孃家摇摇欲坠的旧宅和海舰家垂直相交,共用一个泥土院子,站哑巴堰溢水口即可一览无余。院落边上一个几家人合用的洗衣台,洗衣台旁边一棵多年生構树,繁茂的树冠严严实实遮挡住了院落大半个空间。每到夏秋交替,吴家的瓦顶、洗衣台和院落跌落上许许多多砸开了花的红色果肉,甜甜的汁肉惹来苍蝇蚊虫麻雀蝉子满天穿梭。对我而言,抡起竹竿到下面捅果实,满院子追赶金龟子,爬上树逮牵牛,树洞中掏夹夹虫成为了那些年消磨时光的一大趣味。
二哥的老房子和朱孃家一模一样,蔑夹墙,几根立柱支撑起整个房顶。堂屋与卧室间的墙壁微微倾斜,有些地方脱落了抹泥,露出泛黑的蔑条,有些地方被掏空成为了拳头还大的空洞。饭桌上方一个较大的孔洞内吊了一盏两照的煤油灯。
二哥家有三样家私,堂屋有一张跛脚的饭桌,围绕它四根同样跛脚的条凳。卧室一张有脚柜的老床,据说是父母留下来的。卧室的几面墙脚下横七竖八丢弃着他兄弟俩换下沾满泥土的鞋子,一个面向果园小得近乎伙食团打饭橱窗大下的窗口。堂屋胡乱摆放着锄头、箩筐、背篼、水胶、坛坛罐罐,一只墙角堆放着风干了的红苕。墙壁高高矮矮钉了不少铁钉,挂着铺满粉尘的秤、砣、雨衣、笆笼、草帽、斗篷……梁、椽上悬挂着长长短短的尘绺、蛛网,和它缓缓蠕动中虎视眈眈的宿主。倚着一面墙壁头重脚轻的碗柜我记忆犹新,他曾经竭力邀请放学回家路上的我进去他家,翻遍了堂屋的坛坛罐罐,最后在这个柜子的角落里找出来小半碗胡豆现炒了请我。有些像老式双开门衣柜,一人多高,木板单薄,做工简陋,成色破旧,随便从里面取出个什么都叽咕叽咕响。二哥取东西的时候,都是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稳它,戳尖牙签般的两根手指,不停晃动遮挡住光线的脑袋,谨小慎微的样子,像在里面考古。我垫上鞋尖瞅过,里面除了几个破碗也没什么值得他那样费心的。两扇小门打开或者闩上见他都轻手轻脚,生怕激怒了里面饥肠辘辘的偷油婆,哪天恼羞成怒连他带碗一块儿给生吞了。
曾经一次十万火急,本人内急得血都快喷出脑门,满院子窜也没找着茅房,你猜怎么的?他居然给你搞灯下黑,茅房开在厨房。这个创意到是让人眼界大开。他兄弟俩一米开外一个烧火一个掌勺有说有笑!让人如何能够做到专心致志旁若无人?还是冒着土崩瓦解的危机捂住屁眼上海舰家让我一次屙个够罢了!我反反复复琢磨过这个无奇不有的创意,最后给了自己一个最为合理的解释,食不果腹,少走两步。天啊!难道搭火的蔑条还用的是……
二哥的新家,也是生产队一波年青人包括不知丁董的我的家,哪怕能挤出一点儿时间,有一点儿空闲,他们也会邀约起到二哥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身上穿了新衣,胯下骑上凤凰,腕上捁只手表,脑海有了见闻,他们第一个会想到到二哥家分享。遇上闹心事,他们也会第一个想起到二哥家倾诉。少了长辈约束的冬日可爱的二哥的家,就是自由自在放达不羁的天堂!
我没有向母亲打探过二哥一家的来路,尽管我有些奇怪他兄弟俩一起生活,而且从来没听说或者见上过他大哥或是大姐。母亲见过二哥的父亲,高高长长的,老实本分,讷口少言。母亲用了许多描述想竭力呈现给我他的形象,我依然想象不出高高长长老实巴交的二哥的父亲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
同海舰家一样,和苹果园住家的二哥我们只是相隔两百米长度的哑巴堰。除了雨天,我上学、去窑坝子都从后门出发,顺哑巴堰坎途经他家门前一条羊肠小道,穿越苹果园去往成渝马路。学校是窑坝子一路之隔的花果小学,也许多乡俚称呼它三家村小学。
能有幸住在鱼肉泛滥哑巴堰旁边,特别是苹果园里是他们令人羡慕的好福气,是多少哑巴堰外人家寤寐以求的夙愿。不见五指的夜色下,你知他睡觉还是蠢动,居心还是梦游,三更半夜垫起脚尖苹果园唰唰唰唰趟过去嘻嘻嘻嘻游回来,总不至于不知死活越俎代庖替哪家捉鬼招魂吧?反正我是不太相信,深更半夜果园子里边果真会有人那么大动静仙人还是青蛙跳的。还是发情的猫咪般叫声诡异的青蛙仙人!嘴巴一抹当吃二娃,还真没辜负他的排行。海舰家里也排老二,虽然地理环境相对恶劣,一颗苹果树恁就站在自家自留地里,沉甸甸的枝桠就搭上瓦片伸进厕所,还需要他去费事?谁又规定了有苹果树搭上茅房的社员家里更深夜阑没得证人不准大小便?你管别个点不点煤油灯。靠!分明就是邪恶的猜忌,无端的陷害,吃逑不到猪肉还见不得别家猪跑!好吧,那就劳驾群疑满腹的人家专门晚上替这家子提马桶倒夜壶好了!
海舰家是距离哑巴堰最近的人家,自留地只隔着一条堰坎,厨房到堰坎至多五六米。他家在周围最先引入狗爪豆,每年陈爷爷都会在堰坎边种上一拢,而且每年他都会把它经营得根肥苗壮豆荚累累。堰坎下吴孃家的自留地里每年栽培几棵向日葵,溢水口戳鱼时偶尔跳进去抹上一把几把也并不太会引人在意。在她家地里跳进跳出抹来抹去好几个年头居然一次没露出破绽,或者是吴孃家人并没有表现出有过破绽。
尽管二哥守口如瓶,海舰却不止一次给我透露过哑巴堰坎边住家的好处。哪次三更半夜涨水,他躺床上都听得真真切切,起身摸过去,一个筛子溢水口接就是。边拽瞌睡边往笆笼里装,哑巴堰就等同于他海家的水鲜馆!别人又没有光屁股生生跳进你生产队池塘去戳,去舀,去摸,去强取豪夺,去损公肥私。更加没有过“下吧,下吧,下他过七七四十九天”破坏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嘴甜心苦心狠手辣不可告人。池塘最后那道固若金汤竹篱笆外的鱼就还不相信唯独归于你生产队旗下,就不允许野生鱼有一席容身之地。那一场他胡吃海喝几十年后才给我回忆起来的暴雨,池水就像决了堤一样,唰唰唰唰,标准块头的鲫鱼上杆子往里蹦,它受命只蹦老二的筛子,想不吃都不成!那可是洒家戳一辈子也没有过的骄人战绩!三十几尾!这几个二娃还真是生对了时辰,住对了地方。也难怪洒家想吃个苹果就总是暗礁险滩不测之渊。
那个异常炎热的傍晚,骑虎难下的洒家,在果园厚皮菜种苗下,一动不动一趴就被蚊子臭虫连搂带抱胡抓乱啃了数个小时。子夜,探照灯最后一通胡乱扫射后,寡母子终于疲惫不堪钻进了守夜棚,关掉手电。背心刚兜上两个,只手还停留在一只苹果上,唰,五节手电!行三!难道这不是天意?就包括时下,粘三,准坏事。“哦,小三嗦?”算逑,受不了,老子改呼π!
说白了,他就晚上摇上蒲扇,把铺盖线另一头捆脚丫上睡觉,能奈他何?周围哪家又不在哑巴堰洗铺盖、罩子?有颗铺盖针有啥好值得大惊小怪的,你家用筷子缝铺盖?
实际上哑巴堰对角上的居家远远不止三户,只是这三户是游离于旁边大院落的人家。大院落里还有四户,分别是耳熟能详的曾家、李家、冷家、陈家,只是少有互通。没有过只字交情的城里人冷家爷孙两辈居住一起,而李家曾家只是点头之交。伤透脑筋的是,冷家爷孙俩都是城里人,怎么又会住进了农民大院?冷家爷孙俩中的爷不姓冷姓肖,别人喊他肖胖子。冷家爷孙俩中的孙,又从未见过他姓冷的父亲,或者姓什么的母亲过来看望关怀她。走路大摇大摆,搪瓷茶盅不离手,粮机厂130司机工人老大哥陈家大两个男娃是小学低年级校友,哪里遇上都会笑盈盈三哥三哥亲近你。吴孃是陈叔的爱人,生产队社员,和海舰母亲一样后来也经母亲举荐调到窑坝子晒收组上班。130陈叔是哑巴堰坎上唯一一位每天上下学都会碰面的工人阶级。吴娘哪里遇上都会客客气气招呼小某家里做客、吃饭。
吴孃算是大院落的人家,但她和大院落的人家也几乎都不走动。她家的厨房与海舰门前的院落只隔一条排水沟,后门斜对海舰家堂屋门。平日里两家人你来我往互通有无。吴孃家家境和海舰家一模一样,一工一农,各五口人,日子同样过得紧巴巴的。那一天,吴家打牙祭,寻着香气从二哥家往回摸的时候,恰巧与慌慌张张开门抱柴的吴孃不期而遇,便紧拽着膀子拉某进屋,却最终因为装模作样的任性弄巧成拙失之交臂。几乎瘫倒在氤氲气息中迈不开步子的自己,也不知当时是哪来的力气,却凑巧恁就没被拽稳!到底是自己过于把假戏较了真,还是她索性就顺水推舟一个趔趄将计就计?
“哎呀,这个老三力气大得就给一头牛样!拉都拉不倒,硬是!”
吴孃,低年级的我有那么强大吗?
大院落旁边最早也是四户人家,只是那一年亚强一家子搬迁到邮电校后门外一个角落里去了,而留下来这三户。他们分别是二哥、海舰、望天。
二哥,长兄,二十七八,光棍,基干民兵。性情温和,谈吐委婉,着装整洁。偶尔白衬衣口袋插一支钢笔。听说他并未读到中学,小学几年不得而知,或许他只是喜欢钢笔而已。
第二位前辈,望天,长兄,三十左右出头,已婚,牛心古怪,不苟言笑,着装洒落。记忆里的他,蓝色背心,一件撒开穿的确良白衬衣,军用皮带、军裤、军帽、深度近视眼镜,上衣口袋偶尔也插一支钢笔。据传在花果一队算得上能文能武,只是所谓的武绝对不会是武术,杵面前也得扳着脸孔才能辨清人,哪有点点小隐于野高人眼观耳闻的端倪?把他牵扯上蹬萍渡水的侠客,难免有些危言耸听。
第三位便是看生见长总角之交,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海舰。年龄六岁,意志薄弱,经不起供销社糖衣炮弹的诱惑,见上玻璃罐罐里的美食心痒难挠。
那日,他堂屋门把风,我躲房间里把父亲备用换锑锅底的铝皮剪成一堆破烂,拽着膀子胆战心惊双双摸进供销社,侥幸躲过了收购大员一向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淘得来二两软糖。
养猪场后屋檐香樟树上分享的场景历历在目,两人各倚一根枝丫,边四仰八叉晃晃悠悠,边眉飞色舞鼓捣腮帮,糯糯的糖质每蠕动一下腮帮都附带些许酸涩,白色的糖汁随每一次艰难却不舍的咀嚼顺嘴角向下滴淌。那是二两我努力也回忆不起品牌的,黑白色玻璃纸精致包装的白色软糖。当初哪怕他只是不经意弄出来稍大点动静,保准了那堆破烂全部免费送他。丢人保组那可是要吃二二三的!之前那位年纪相仿的老油条一看就是惯犯,废品还没下秤他已然报出价钱!小小一坨黄铜居然就淘换来两元钱!补锑锅难道有明文规定过必须使铝皮吗?糖衣炮弹助长的最终结果,整幅铝皮化为乌有,刚买的牙膏挤空了内容皮不知了所踪。教训就是,给老子跪搓衣板!记忆里的他,不穿上衣,没有文化,不插钢笔。
除了成天和海舰绕着哑巴堰一前一后转圈子,闲得无聊或突发奇想的时候,我会蹿去二哥家。生产队几位衣冠楚楚的后生,都选择在那里聚会,谁家添置了新鲜玩意儿,二哥家里最适宜现宝。作为长者的二哥,既引吭高歌社会主义好,也浅吟低哼手提双喇叭里的梅兰梅兰我爱你,只是不如他们打了鸡血般,一群人面红耳热张牙舞爪弄什么弟思哥、慢死不。与其他人家不同,二哥家不喂猪,吃不吃饭、睡不睡觉取决于诸位舞霸的兴致。你摇头摆尾尬上一个通宵,他皮泡眼肿打上通宵拍子!
到今天我依然不解,那个夜晚,正团坐他家饭桌闲聊,咪思特儿(咪咪)左顾右盼提上饭桌来的日本电唱机到底是怎么回事?向来省吃俭用的二哥真会舍得一口气掏两佰几十元买下比他整个家屋还值钱的电唱机?那狗日咪思特儿拿张唱片差点儿没把红苕屎甩出来!社!老子懂不起,唱针不是拿来缝衣服裤儿的!既然你咪思特儿肥得来激光镭射摇滚成风,那么又可不可以把十几瓦的灯泡稍微整大一点儿?别让全花果大队百里挑一的桶桶衣回力鞋们下趟你家舞池还得摸到石头过河!真闪了腰崴了脚该不该你支付汤药?
他狗日一个咪豁皮,又从哪儿晓得的圆舞曲?
偶尔我会得到二哥打靶的斩获,他特意带回来的老套筒黄铜子弹壳,比冲锋枪弹壳足足大上几圈。我见过二哥全副武装的样子,飒爽英姿,威风凛凛,和一名解放军战士差不多!
二哥姓夏,从未听闻他的尊姓大名,全生产队都喊他夏二娃,年长老大10岁。二哥把父母当作了自己的父母,家里无论大事小情,他兄弟都是不请自来。中砖、砌墙、搭猪圈、挖沼气、砍三合土……
夏天黑得晚,吃过晚饭,哥俩就会顺哑巴堰坎搖过来串门,和父母、老大一聊就是深夜。轻言细语的二哥,至始至终以谦和的微笑保持全场,而咪咪和倚门的我,通常只是笑不露齿点头称是的看客。
二哥两兄弟酷爱习武,一早一晚一定会在门前院子里练习擒拿、扁挂。兄弟俩偶尔也相互切磋一下。年轻人中的明哥、刁贵儿,有时也会向二哥讨要一些门道。天快黑的某个时辰,二哥会到苹果园中修炼内力。挺胸含腹,马步稳扎,双手食指在半空划出一条高深诡异的弧线,一只收拢到胸口位置,一只前推至尽头,纹丝不动,一眨不眨。随着胸口起伏,面色渐渐红润,食指开始颤栗,有些像传说中的吸收天地精华,又有些像武侠小说中描述正试图打通人猪二脉的迹象。
令人费解的是,吸收精华为什么单单要选择看不清人的时辰进苹果园?专心致志的他真就入定到了对头顶上摇摇晃晃的果实无动于衷?还会是过于担心人猪二脉偶然贯通的一瞬,自己家的泥墙不足以抵挡,而殃及到了海舰家圈猪要赔耍档?或者他根本搞的就是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羡慕生产队苹果园住家得天独厚的他们,这辈子给洒家比较起来不晓得有多幸福!绝对每天夜半三更撑得睡床当头上还猛扯疙瘩儿,翻死鱼眼!而对外他们依然可以道貌岸然地标榜自己,最爱做人民公社这棵常青藤上最傻傻的瓜!除我外,三哥好像是二哥唯一一个弟子,只是不知是否有让过二哥得意。也见过三哥习武,钻天入地,身轻如燕,凌波微步,行云流水!而二哥的武功显然更上层楼,只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连环扫,飞沙走石,挡者披靡!除非二哥菩萨心肠网开一面,否则,注定今天散你魂魄,就甭想明天还有性命来偷生产队的苹果!经常老远的路上看见二哥嗬嗬哈哈练习劈砖,偶有失手,“那狗日的火砖咋那硬!”边笑边就扔到了一边。据说是心情烦躁心神不定所致。时不时,我也会蹿过去向二哥讨教几招南拳北腿,请师傅检验检验最近气功达到隔山打牛的境界没?
在武林大拿夏二哥的家里,就是屙屎都必须扎马步!除非不给他当弟子!
望天和二哥是我见过没有交集的老邻居,在他房前屋后蹿来蹿去无数个年头,我们没有一句哪怕不太友好的对白。两家只间隔着一条杂草丛生的过道。两姊妹,也无父母,姓彭,叫什么不清楚。生产队老老少少都喊他望天,久而久之,望天望天就成为了习惯。我和海舰都忌惮望天家门口那条凶神恶煞的白狗“美丽”,可偏偏越怕越是要到那里去!而这条被称为美丽的姑娘却给海舰全身留下了太多心有余悸的印记。只是那一次,他就以泪洗面趴在床上哎哟连天念叨了三天三夜望美丽!
望天正房后屋檐,二哥的自留地里,一堆圆圆的土垛上,长着一棵壮实的麻苹树,每年秋天果实累累,而且个个滋味甘甜。猪圈背后一棵极端稀有的一串红。只是一串红很难有机会得手,无论你从任何方向,只要摸近他家猪圈,狗就狂吠不止。即使你以为自己已经树人合一,在它敏锐的嗅觉面前,只不过就是糊弄糊弄黄毛小儿的噱头罢了。
这一切得以实施的前提,二哥家作为依托必不可少。如若东窗事发,可以安全逃往二哥家。苹果随便哪里一塞,未必你还敢搞日本鬼子的挖地三尺?退一万步说,假使碰巧被二哥家狗从哪里叼了出来,也是二哥家,二哥的狗,呵呵,看清楚,我可是π弟,不是吗?只要二哥家的狗敢于玩忽职守,把穷追猛打的土八路放进屋来,一切与苹果有关的冤假错案都与它有关!勿容狡辩,铁证如山!哪条文献上记载有土狗不偷不吃苹果?它就不可以换换口味?
海舰家常去,一是因为父辈的交情,二是他爷爷每天中午做玉米面窝头。而且全家人竭力邀请某一定每天准点过去品尝。
和海舰的交情,远远不是情同兄弟可以概括,实实在在称得上患难之交。四岁那年,他过继给了父母当干儿子,四岁开始,我们便影形不离。昏昏噩噩在一起东游西荡无数个年头,我们没有过一次争论,没有过一次脸红。我过去他家里吃窝头的机会相对较少,多数时间是他吃罢午饭后,带上两个热气腾腾的窝头顺哑巴堰坎一路飞奔过来!遇上他家打牙祭,他头天就会再三发出邀请,而我也多是欣然赴约。
那个年代什么都凭票供应,没票寸步难行,是不是凭票供应婆娘不得而知,快三十的二哥依然没能解决个人问题。
甘之若饴的父亲这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后花生米就二两烧酒。几两一人一月的供应量,显然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一般说来一个号段的号票,几天时间就会自动作废。每每遇到这个时候,母亲便走东窜西,四处张罗酒票。
那年春节,俩兄弟一反常态,隔三差五提瓶绵竹二曲或者几包大前门登门!两兄弟莫不真穿了夜行衣干起了那营生?家人难免心存顾虑。
那次到他家玩耍,终得以发现石破惊天的秘密!两兄弟把作废的号票,用剃胡刀片东拼西凑挖补成有效的票号!一般人你就根本就看不出丝毫破绽,就供销社那几位七老八十歪瓜裂枣能看得出来?天啊,更有甚者,见咪咪捏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专心致志临摹纸币,到最后再用蜡笔着色,大功告成后,让我着实一惊,三元!
孤陋寡闻的洒家,尽管心猿意马,委实也没有胆量支撑勇气去接受这份恩典!倘若供销社那些位老先生老太太们同洒家同等孤陋寡闻的话,那极是有可能会与人保组,继而与二二三牵扯上百口莫辩的干连!
只有夏二,没有夏娃,只有男人骚,没有女人香的二哥的家,成为了二哥伊甸园里一个焦头烂额,甚至多少有些让人气急败坏的事情!
“咪咪,把母狗给老子杀了。二天就是格蚤都不准母的跳进门!”
那年二哥终究还是没能信守住他“唯花果一队贞洁烈男不才”的誓言,为了曾经自己嘴里卵都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臭女色,在没有“即使中吉普娶,他也绝不下嫁”的排场下,纠集李老大、咪思特儿骑自行车去别人家气势汹汹半娶半抢回来了李姐。
二哥结婚后,再少有到家里来。曾经一段时间很是牵挂,向母亲多次打探,甚至嚷嚷着前去拜访,最终被他们的忙碌彻底打消。那年,母亲辞去队长,走出了二十五个年头风雨与共的窑坝子,在住家巷口开张了沙河堡第一家个体饭店三六九。从此一家人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走亲访友,甚至我都再未路过过他门前那条,曾经充满过多少欢声笑语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
自从门前扩建成渝马路,那几户人家先后搬迁到了花香园,因为各自工作、生活诸多原因再少有联系。其实也常念叨他们,也常常向走四方的母亲打探他们分别的近况,也常随他们的起伏而起伏,也常欢乐着他们的欢乐。很是怀念我们曾经相濡以沫有福同享的那段纯真岁月,以及如手如足淡水之交的真情厚谊,我情逾骨肉、悃愊无华的哑巴堰人家。
20141028于成都,李建志。
- 上一篇:忆往昔,我们依然在
- 下一篇:2019孤单寂寞的伤感说说句子
- 标签列表
